先前城头的百济兵士，还多少有想抵抗的，如今见城中生变，斗志全失，桓济兵士趁机争先恐后爬上城头，将百济兵士打得四散奔逃。

王谧站在后方，看着这一幕，感觉自己像个反派。

他能猜到城内发生了什么...

低处站在集安城头，手中紧攥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，指节发白，纸角已被汗水浸得软烂。信上墨迹未干，字字如刀：“晋将郭庆、段罴率铁骑三万，自辽水北岸突进，五日内连破丸都北面七堡；王谧亲率中军两万，携霹雳车、火油罐、云梯三百具，已抵丸都西门十里外扎营。丸都存粮仅够十日，守卒士气溃散，东门守将高延寿昨夜开城降晋，现晋军已控东、北二门，唯南、西尚在鏖战……”

他喉头一哽，险些呕出血来。

不是空城计——是调虎离山！

王谧根本没走，一兵一卒也未曾南撤。那些挂白幡的船，不过是早先便备好的疑兵：船舱里装的不是祭奠亡魂的纸钱，而是成捆的桐油浸麻布、硫磺硝石粉、空铁皮桶；那些“丢弃”的辎重，是故意散落在滩涂上的假攻城器械，木料皆用劣质松木削制，钉子一拔即断；而所谓“随船撤走”的民夫，半数是穿了粗布衣裳的晋军精锐，混在人堆里登船，待船行至海雾深处，便悄然潜入小舟，逆潮返航，绕过半岛东侧暗礁，直插丸都腹背！

低处踉跄几步，扶住女墙，望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。那里本该有晋军船队扬帆远遁的影子，如今却只有几缕残烟，在咸腥海风里飘散得极淡，极冷。

他忽然想起慕容厉临行前那一夜，烛火摇曳，自己亲自斟酒相送，还拍着对方肩甲说：“此去若成，你便是高句丽再造之功臣。”慕容厉垂眸饮尽，袖口微颤，却未答话。当时只道是壮士赴死之肃然，此刻想来，那袖口遮掩的，分明是早已渗血的指尖——他早知必败，更知败后高句丽绝不会认他所为，只会将他钉在叛逆柱上，剐骨扬灰，以证清白。

原来从头到尾，王谧要的，从来不是杀一个慕容厉。

是要借他这柄断刃，剜掉高句丽最后一点侥幸之心；是要用他这场注定惨烈的刺杀，逼出低处所有底牌；更要借他尸骨未寒的余温，让丸都上下相信——连燕国名将都敢孤身赴死，晋军必已穷途末路，故而仓皇遁海！

低处仰天长笑，笑声嘶哑如裂帛，惊起城墙缝隙里几只寒鸦。笑声未歇，一口浓血喷在青砖上，溅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
他转身疾步下城，甲叶铿锵作响，声音却沉静得可怕：“传令，全军即刻回援丸都！弃集安，焚粮仓，毁码头，凿沉所有可用之船！另遣快马，持我亲笔血书，星夜奔赴平壤——请大兽林王速发禁军三万，携全部神弩、火油、震天雷，沿辽水东岸北上，务必于七日内截断晋军归路！再命各地镇将，凡存粮者，无论官仓私廪，尽数征调，押赴丸都！宁可饿死百姓，不可饿垮一卒！”

副将欲言又止，终是抱拳领命。

低处却忽又顿步，目光扫过远处尚未拆卸的晋军营帐残迹。那里炊烟已绝，灶台冰冷，唯余几块焦黑的陶片嵌在灰烬里。他弯腰拾起一片，指尖摩挲着内壁细密的刻痕——那是晋军惯用的“永和三年制”铭文，纹路深峻，绝非仓促伪造。他心头猛地一沉，似被无形之手攥紧。

不对……

若王谧早知慕容厉必败，为何还要在此虚设营盘？若只为诱他离城，何须费此周章，刻下如此清晰年号？这铭文，分明是新烧制不久，泥胎未全干透便入窑淬火，边缘尚带一丝潮气……

他猛然抬头，望向西北方向。

那里，是龙城旧道，亦是晋军自辽东腹地调兵最便捷的陆路。

一道寒光劈开脑海——王谧根本没把主力放在海上！所谓“船队撤退”，不过是以水师为障眼法；真正杀招，早在半月前便已悄然北移！龙城既无高句丽骑兵威胁，其囤积的两万精锐、三千具强弩、五百辆冲车，早已整装待发，只待一声号令，便可自北向南，如利斧劈柴，直贯丸都脊背！

低处眼前发黑，踉跄扶住箭垛，指甲深深掐进砖缝。他终于彻悟：王谧不是在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