蔽月;听见北面苍岩谷方向闷雷滚动,地动山摇;更听见城内各处仓库接连起火,火光映红半边天幕——那是王谧早先安插的细作,按约定同时纵火,制造混乱。
风忽然变了。方才还自北而来的冷风,此刻竟裹挟着咸腥海气,自西南浿水方向呼啸扑来。高丘夫浑身一颤,望向西南——那里,本该是桓冲水军驻扎的码头方向。
可此刻码头上,哪还有半艘晋军战船?
所有船只,已于一个时辰前,悄然解缆,顺风而下,驶入浿水支流——那条被高句丽斥候认定“淤塞百年,不可行舟”的古运盐河。河道虽窄,却直通平壤城西水门。而水门守将,三日前刚被王谧以重金买通,此刻正假作巡查,将吊桥绞索悄然割断一半。
高丘夫望着西南方向,忽然想起半月前,一名青州商人曾携“海蛟膏”入贡,言此物可护船板不腐。当时他笑纳赏赐,只当是寻常贡品。如今才知,那商人袖中,还藏着一张手绘的浿水古河道图,图上朱砂圈出七处可泊船的深潭,每处潭旁,皆标注着“水门绞盘锈蚀,三日即断”。
原来,从王谧第一次遣使青州商队入高句丽,从他迎娶桓秀那日开始,从他佯攻辽东牵制苻秦的每一记虚招里……所有线索,早已如蛛网般悄然织就,只待今日,收网。
高丘夫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鲜血,染红胸前金线蟠龙。他仰天长笑,笑声嘶哑破碎,惊起飞鸟无数:“好一个王稚远!好一个桓南郡!你们要的不是平壤城……你们要的是整个高句丽的命啊!”
笑声未歇,南门方向忽传来一声震彻云霄的巨响——瓮城地基彻底崩塌,烟尘如墨龙腾空而起。紧接着,西水门方向火光暴起,数十艘快船如离弦之箭,撞开朽坏的水门闸板,冲入内城水道。船头矗立的,正是谢玄亲率的三千弩手,箭镞寒光,在火光中如星河流泻。
高丘夫缓缓闭目,任血顺颊而下。他听见王宫后苑,自己的幼子正抱着玉玺,被内侍抱着仓皇奔逃;听见宗庙方向,祭司们绝望的诵经声被烈火吞没;听见城中百姓哭嚎渐起,混着铁蹄踏碎街巷的铿锵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,祖父曾带他登上丸都山巅,指着脚下千里沃野说:“丘夫,记住,高句丽的根,不在平壤宫墙,而在新罗的稻田、百济的盐场、辽东的铁矿、靺鞨的皮毛里。失一城,不亡国;失民心,国即成墟。”
风愈狂,雨愈急。高丘夫睁开眼,目光穿透漫天雨幕,投向东南——那里,是新罗的方向。他忽然明白了王谧为何非要救新罗。不是仁慈,而是要让新罗的农夫,今后种下的每一粒稻谷,都记得是晋军的刀,劈开了高句丽的枷锁;要让新罗的工匠,打出的每一枚铁钉,都钉在高句丽溃败的棺盖之上。
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。
高丘夫抬手,抹去唇边血迹,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:“传令……开宫门。”
左右惊愕抬头:“大王?!”
“开宫门。”他一字一顿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“迎……晋王入城。”
话音落处,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,瞬间照亮他脸上纵横沟壑,以及眼底最后一丝不甘燃尽后的灰烬。雷声滚滚而来,如万马奔腾,碾过平壤每一寸焦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