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火光冲天,映红半边江面。火势之烈,竟似有人将整桶桐油泼洒其上。火光中,无数黑影如狼群般奔突,铠甲碰撞声、呼喝声、惨叫声撕裂夜空。
解忠仰头望着那片血色天幕,缓缓闭上眼。他知道,高处动手了。不是奉命突袭军仓,而是焚营自证——烧掉自己最后的退路,向王谧交出投名状。
而此刻,慰礼城西水门外,汉江之上。
数十艘楼船无声破浪,船头皆覆湿牛皮,遮蔽火光。船舷两侧,水鬼潜伏,手持利刃与凿子,悄然靠近水门铁栅。为首校尉抬手,三枚火箭破空而起,在夜空中划出凄厉弧线,随即“噗噗”三声闷响,西水门箭楼上,三簇火把应声熄灭。
黑暗瞬间吞没城墙。
“撞!”校尉低吼。
三艘蒙冲舰齐头并进,船首包铁狠狠撞向水门。木屑飞溅,铁链呻吟,巨大的撞击声却被江水与火光彻底淹没。第二波撞击接踵而至,水门铰链崩断,沉重的木栅轰然倾颓,沉入江底,激起滔天浊浪。
水鬼们如鱼跃入,迅速清理残骸。楼船鱼贯而入,船板搭上码头,铁甲军士踏浪登岸,足音如雷,却无人呐喊。
城内,南门方向,忽闻号角长鸣——解忠亲自点燃了烽燧。
那一瞬,扶余须终于明白了。他不是被围困,是被拆解。高处焚营是断其臂膀,解忠举火是剜其双目,而此刻西水门洞开,便是剖开胸膛,直取心脏。
他踉跄扑到窗边,只见汉江之上,千灯如星,顺流而下,照亮整个慰礼城。灯火最盛处,一艘旗舰劈波斩浪,船头一人负手而立,玄色大氅在火光中翻飞如墨云。
扶余须喉头一甜,鲜血喷在窗棂上,蜿蜒如蛇。
他看见王谧抬起了手。
不是挥军冲锋的手势。
而是轻轻一扬。
霎时间,汉江两岸,无数火把次第亮起,连绵不绝,竟似两条燃烧的赤龙,自西向东,自东向西,将整座慰礼城温柔而决绝地圈禁其中。火光映照下,江东岸山峦起伏,江西岸平野开阔,而慰礼城,不过是这巨大火环中央,一座孤零零的祭坛。
扶余须忽然想起幼时在学宫读过的《周礼》:“凡邦国祭祀,筑坛三层,环以燎火,以通天地。”
原来王谧要的,从来不是一座城池。
是一场献祭。
祭品,是百济百年国运;主祭者,是他王谧;而见证这场祭典的,是整个朝鲜半岛,是建康宫中的少年天子,是长安城头的苻坚,是辽东雪原上的鲜卑部落,是倭奴列岛沉默的海港……
也是他自己。
王谧站在船头,感受着脚下坚实的甲板,江风灌满衣袖。他并未下令攻城。无需攻城。当火环闭合,当南门烽燧燃起,当熊津口的烈焰映红天际,当汉江水面上浮动的千盏灯火将整座城市照得纤毫毕现——百济,已经死了。
真正的战争,早在三日前,当那二十筐鲥鱼被抬进南门时,便已结束。
他转身,对身后静立的甘棠道:“拟诏。”
“诏曰:百济王须,悖逆天常,匿藏叛将,毒害黎庶,秽乱纲常。今渤海公王谧奉天讨罪,兵临城下,尔等若识天命,即刻缚王出降,开城纳款,可赦全族性命。若执迷不悟,待天兵破门,玉石俱焚,悔之晚矣。”
甘棠提笔濡墨,手腕沉稳。
王谧却忽然停顿,望向远处王宫方向。那里,火光正一寸寸吞噬着雕梁画栋,琉璃瓦片在烈焰中迸裂,发出清脆的悲鸣。
他想起清河公主的话:“皇家女子便是如此,前番联姻时还是盟友,翻脸便是仇敌。而她们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风掠过耳际,带着江水的腥气与远方的焦糊味。王谧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一片澄明:“加一句。”
“朕闻,百济王妹,温婉贤淑,深明大义。今特敕封为‘昭和郡君’,赐宅建康,永享俸禄。”
甘棠笔锋一顿,墨珠悬于毫端,将坠未坠。
王谧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穿透风声:“她嫁的不是高处,是百济的棺材钉。如今钉已入木三分,该给她留一条活路了。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