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随即跳下,一人解开衣襟,露出胸前新刺墨字——“宁死不随百济叛”。另一人则捧出一匣,匣盖掀开,赫然是三枚染血的百济金印,印纽尽断。
王谧亲自俯身伸手,将崔琰拽上甲板。老者浑身湿透,双膝欲跪,却被王谧一手托住臂弯,硬生生止于半跪之势。
“崔公不必拜。”王谧解下自己腰间玉珏,亲手系于崔琰腰带之上,“此珏本为家父所赐,上刻‘忠直’二字。今赠公,非为赏降,乃为证节——带方郡自汉末失守,至今已一百二十七年。今日崔公持符而来,非降于晋,实归于汉。”
崔琰浑身剧震,老泪纵横,喉头哽咽,竟不能言。
樊氏悄然退后半步,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,递至王谧手中。王谧展开扫了一眼,眸光骤然锐利如刀锋出鞘。
密报是郭庆所书,仅三行字:
> “幽州急讯:苻坚遣邓羌率三万铁骑出卢龙塞,前锋已抵辽西。邓羌使人传话——‘闻王郎善用突骑,某愿以并州旧法,与君江上一较’。”
谢玄脸色微变:“邓羌……此人曾以五百骑破慕容评七十万师,若真南下——”
“他不会南下。”王谧将密报投入身旁铜炉,火焰腾地窜起半尺高,映得他瞳仁幽深如古井,“邓羌若真欲战,早该在高句丽败前便至。他此刻现身辽西,只为逼我分兵北顾,使百济喘息。”他转身望向慰礼城方向,薄唇轻启,“但百济,已无气可喘。”
话音未落,江岸传来号角长鸣,低沉如雷滚过原野。只见汉山方向烟尘蔽日,张蚝所部重步兵踏着整齐如鼓点的步伐压境而来,每百步便竖起一杆黑旗,旗面无字,唯有一轮银月——正是昨夜斩杀高处后,张蚝命人连夜赶制的“月旗”。千面银月旗连绵铺展,竟在朝阳之下泛出寒霜般的冷光。
与此同时,郭庆骑兵自东面丘陵席卷而下,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散尽,第二波骑阵又已奔至,第三波紧随其后——竟是三叠冲锋阵!此法极耗马力,非精锐至极不可用,而郭庆麾下竟毫无滞涩,三波骑阵如潮水般层层推进,将百济仓促列于坡上的“农夫军”碾得粉碎。锄头、镰刀、木棍抛满山坡,哭喊声尚未升起,已被铁蹄踏成闷响。
王谧缓步走下舷梯,踏上湿润泥地。身后樊氏默然解下佩剑,双手奉上。王谧并未接剑,只从她腰间摘下那柄短匕——匕首柄缠乌丝,刃泛青光,正是当年袁绍帐下白山之战所用。他反手将匕首插入泥土,深深没至护手。
“传令:”他声音不高,却随江风送至每一艘战舰,“青鸾军登岸,列阵汉山南麓。不焚一庐,不取一禾,不掠一帛。但凡百济士卒弃械跪地者,赐米三升、盐半斤、麻布一丈;但凡民户开门迎者,免三年赋税;但凡僧道诵经不助逆者,赐香油百斤、粟米千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岸边跪伏的崔琰、江中飘摇的降舟、远处溃散的百济残兵,最后落在樊氏脸上:“樊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率五十骑,持我手令,直入慰礼城南市。见米行掌柜,赐他‘平准令’一道,准其开仓平粜,价依去岁秋收市价。再寻织锦坊主,授‘督造使’印,令其召集妇人三百,三日内织青鸾旗二百面,旗成之日,每女赐绢二匹、米五斗。”
樊氏领命欲行,王谧忽又唤住她:“等等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铸“青鸾”二字,背面阴刻“贞元三年七月”——正是他受封建威将军那日所铸。他将铜牌按进樊氏掌心,铜凉如冰,却似有温度:“此牌可调青鸾军辎重营。若遇百济贵胄携财遁逃,勿拦。但记其名、籍、所携金帛数,尽数录于册。待我入城,自有处置。”
樊氏攥紧铜牌,指节泛白,终是一言不发,翻身上马,银甲映日,如一道电光射向烟尘深处。
王谧这才转过身,对谢玄道:“备马。”
“使君欲往何处?”
“慰礼城。”
“不等张蚝、郭庆合围?”
“不必。”王谧望着远处已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,声音平静无波,“近仇首王既敢设宴款待高句丽遗孀,便该想到,这宴席的主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