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色霎时惨白。
他知道,那匣子一旦离身,便再无任何凭据证明他曾是开国功臣、北疆良吏、陛下亲封的“靖边守土”之臣。它若落在锦衣卫手中,便是铁证;若留在自己袖中,便是僭越;若当众打开,更是自毁根基——毕竟那麒麟印,早已随旧朝覆灭而失却法理效力。
他僵立原地,日光灼得额角生疼,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青砖缝里,瞬间蒸干。
身后,同知府内忽起骚动。管家跌跌撞撞奔出,手里攥着一封火漆未拆的密函,声音劈裂:“大人!京……京里来的加急八百里!是……是吏部侍郎府的印信!”
张昊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。
管家已扑至阶下,高举密函,指尖颤抖:“信……信上说,开城伯府公子与罗家大郎今日抵阴山,路遇不平,已将公子张谦带往锦衣卫署。侍郎大人特命……特命您即刻前去,当面陈情,不得有误!”
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张昊缓缓转回头,看向那锦衣卫。对方依旧垂目,目光落在自己官靴尖上,仿佛那只是一粒尘埃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偶然,不是莽撞,是有人早将他父子的命脉,织进一张无声无息的网里。开城伯府的公子,罗家的大郎,吏部侍郎的嫡子,英国公的外甥,宫中贵妃的侄儿……这些名字叠在一起,比千军万马更沉重。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,自己率屯民修筑阴山渠时,在渠底挖出一块残碑。碑文斑驳,唯余“黄金家族,西域始基”八字尚可辨识。当时他嗤笑一声,命人填土掩埋——区区胡人碑碣,何足道哉?
可今日,他竟真撞上了“黄金家族”的刀锋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,唯余灰烬般的疲惫。他缓缓抬手,将雁翎刀搁在石阶上,刀鞘磕碰青砖,发出清越一声“叮”。
“走吧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锦衣卫让开道路。
张昊迈步下行,袍角扫过阶沿青苔,脚步沉稳,背脊挺直如未折之枪。只是袖中那只紫檀匣,硌得他肋骨生疼,像一颗即将引爆的雷。
他不知自己此去,是领一份申饬,还是接一道赐死诏。
他只知道,那两个少年站在阳光里,而自己正一步步,走向锦衣卫衙署深处那一片永恒的阴影。
同一时刻,锦衣卫衙署正厅内。
林晚儿已遣散其余人等,只余小伯爷、苏无疾、罗文忠与张谦四人。张谦瘫坐在地,面无人色,听见门外父亲脚步声由远及近,竟呜咽出声,涕泪横流。
小伯爷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中一株老槐。槐树虬枝盘曲,新叶青翠欲滴,枝头却悬着一只空鸟巢,藤蔓缠绕,风雨侵蚀,巢壁破败不堪,唯余几根枯枝勉强支撑。
“陈兄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落入每人耳中,“你说,这巢若是空了,是风把它吹散的,还是鸟自己飞走的?”
林晚儿正欲答,厅门被推开。
张昊跨槛而入,官服齐整,发髻一丝不乱,只眉宇间压着千钧重担。他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张谦,又掠过罗文忠苍白却倔强的脸,最后停在小伯爷背影上。
他未行礼,亦未告罪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,对着小伯爷的方向,缓缓跪了下去。
膝盖撞击青砖,一声闷响,震得罗文忠指尖一颤。
“下奏陛下。”张昊声音平稳,字字清晰,如金石坠地,“臣张昊,叩请圣裁。”
他额头触地,青砖沁凉,却压不住额角滚烫的汗珠:“臣治家不严,纵子行凶,罪在不赦。然臣自太祖皇帝龙兴之初,便随驾北征,斩首乃蛮千户三名,夺其纛旗;后督屯阴山十二载,垦荒六万顷,移民三万口,岁输粮二十万石,充作西征军粮。臣左臂之创,是为护佑粮队,独挡契丹游骑三昼夜所致。臣非贪官,亦非酷吏,所取俸禄之外,唯存麦种百斛、牛犊二十头,尽分予屯民孤寡……”
他语速越来越快,仿佛怕自己停下就会溃散:“臣愿以毕生功勋,换犬子一命。若陛下仍要惩处,臣甘愿削籍为民,永不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