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眼睛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他胸前那枚武襄子爵的银牌——牌面已蒙尘,却仍透出一点冷光。
他忽然停步,朝那少年点头一笑。
少年怔住,随即飞快缩回去,只留一双眼睛在铁栅后眨也不眨。
到了提审室,竟是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耳房。窗棂糊着新纸,案上香炉袅袅,燃的是上等沉香。右都御史并未亲至,只派了个姓周的监察御史坐镇。此人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手指修长,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擦拭笔杆。见陈迹进来,他抬头一笑:“久仰武襄子爵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陈迹不答,只静静看着他擦笔。
周御史擦完最后一遍,将笔搁回笔山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陈迹,洛城劫狱一案,人证佘登科已在都察院画押,供称你主谋策划、亲率刀手破门、挟持内狱总管、胁迫守卒放行,全程由你指挥调度。另据靖王府旧仆交代,你与世子素有往来,更曾于去年冬夜,于靖王府西角门密谈逾半个时辰,言及‘风向已转,可动’。你可认?”
陈迹道:“佘登科在哪儿?”
周御史笑意不减:“人证供词已呈陛下御览,你若想见,待三法司会审时,自然可以当堂对质。”
“我不信他能说出‘风向已转,可动’这六个字。”陈迹声音平稳,“佘登科只会说‘老天爷开眼’‘这票干得值’,他连《千字文》都背不全,哪来的文绉绉腔调?”
周御史指尖一顿,笑意微滞。
陈迹继续道:“再者,靖王府西角门去年冬夜塌了半边墙,修了整整二十七日,世子那阵子在金陵养病,府中连个管事都没有,谁跟他密谈?”
周御史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紫檀案上,发出轻响:“巧言令色,不过徒劳。”
“不是巧言,是实话。”陈迹直视着他,“周大人,你擦了七次笔杆,说明你在等一个反应。你真正想问的,不是佘登科供了什么,而是——我为何不辩解?”
周御史瞳孔骤然一缩。
陈迹缓声道:“因为我知道,供词不是真的,但‘真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被写下来,盖了印,呈了御览,就成了‘准奏’的凭据。齐家要的不是真相,是要我低头,要百姓信他们,要三法司不敢翻案。”
他顿了顿,镣铐轻轻一晃:“所以我不辩。辩了,反而显得心虚。”
周御史沉默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陈迹,你比我想的明白。”
“不是明白,是活得久。”陈迹淡道,“我在密谍司十年,看过三百四十七份假供词,八十九具伪造尸首,六十三场‘意外’死亡。每一份假供,都比佘登科这张嘴圆滑百倍。你们漏了两处破绽。”
周御史眼皮一跳:“哪两处?”
“第一,佘登科若真在都察院画押,按例该由两名御史同署,押尾需有刑部司务副签——可我方才看见,印泥旁只有一方‘右都御史直批’,无副签,无骑缝印。第二……”陈迹微微侧身,让镣铐铁链垂落于地,“这副镣铐,是刑部新铸的‘锁龙链’,重三十六斤,链节内暗藏十二枚倒刺,专为海东青这类高手所制。可它今日尚未开光。”
周御史皱眉:“开光?”
“锁龙链铸成之后,须以三牲血祭,再由大理寺少卿亲诵《洗罪经》三遍,方算启用。”陈迹目光扫过链节,“链身无血渍,链环未诵经,说明它昨日才入库,今日急调而来。这么急,是怕我逃?还是怕我……死得太早?”
周御史霍然起身,脸色彻底变了。
就在此时,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,一个年轻书吏冲进屋,喘着气禀道:“周大人!密谍司金猪大人……闯进来了!带了五个人,说奉密谍司督主手谕,要提走陈迹!”
周御史猛然转身,袖中左手已按在腰间短匕之上:“让他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门被推开。金猪一身玄色劲装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,身后跟着四名密谍,皆面覆黑巾,手按刀柄。他目光如刀,扫过周御史,最后落在陈迹腕上镣铐,眼神一沉。
“周御史,”金猪声音沙哑,“都察院越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