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‘巧妇’。”
他未回礼部,反策马直趋东华门外。此处离宫城最近,亦是百官候朝必经之地。正午日头毒辣,石阶蒸腾着白雾,三五官员摇扇缓步,忽见一骑疾至,马上人玄袍未系带,发冠微斜,袍角沾尘,竟是礼部侍郎李纲亲自执缰,面沉如水。
“李兄这是……”户部右曹郎中迎面拱手。
通真勒马,不答反问:“周兄,昨日户部批的‘陕西路炭引增额’公文,可曾下发?”
周郎中一愣:“自然已发。李兄怎问此?”
“炭引增额,按例该由三司勾检、工部复核、再经中书门下画敕。可李某方才细查档房,发现此件缺了工部签押。”通真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更奇的是,三司勾检处朱批‘照准’二字,笔锋陡峭,墨色过浓——周兄可知,三司勾检例用松烟墨,而此朱批,用的却是徽州贡品‘龙香御墨’,此墨专供两府重臣批阅密奏。”
周郎中额角一跳:“这……李某不知!”
“李某也不知。”通真忽而一笑,笑得森然,“可李某知道,昨日申时三刻,三司度支副使陈彦博,曾携一锦匣入蔡太师府,匣中所盛,恰是今岁新贡龙香御墨十二锭。”
人群霎时静了一瞬。蝉鸣骤歇。
通真不再多言,拨转马头,马蹄踏碎一地灼热寂静,直奔皇城司衙门而去。他身后,几个官员面面相觑,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悄然攥紧袖中折扇——那扇骨上,赫然刻着“刘氏车马行”四字暗记。
而此刻,馆驿内,耶律大石已命人卸下驴车轮轴,就地剖开辐条。木纹清晰,年轮密实,确是新伐之木。他指尖抚过断面渗出的微白树液,忽对身旁亲卫道:“去查,汴京七月初至今,所有木材行新进槐木、榆木的账册。重点看——可有同一买家,分三次购入,每次皆取芯材最韧一段,且付款俱用‘交子’,而非铜钱?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耶律大石踱至窗边,窗外正是一株百年古槐,浓荫蔽日。他凝视树影婆娑,良久,低声道:“吴晔……通真先生。你教他们观云识雨,我便学你,观木知火。”
他转身,自案头取过蔡飞呈上的密报,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:“……通真先生每月初五,必赴相国寺西廊,听老僧讲《金刚经》半柱香。然自六月起,其座前香炉,灰烬常呈螺旋状,非自然堆叠。”
耶律大石目光渐深。螺旋状香灰?寻常人焚香,灰烬倾颓散乱,唯持香者呼吸绵长、吐纳均匀,且手腕微旋,方能使灰盘绕如涡——此乃道门“胎息导引”之法,练至深处,可令气息如环无端,灰烬自成天道轨迹。
可吴晔身为“妖道”,既已入世搅动风云,何苦每日耗费半个时辰,在佛寺中修此近乎自囚的内炼之术?
除非……他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必须绝对清醒、绝对稳定、绝对不被外力惊扰的时机。
耶律大石合上密报,唤来另一亲卫:“备纸笔。我要修书一封,不走驿传,不托商旅,只交一人——汴京南薰门外,‘醉翁亭’酒肆的跛脚掌柜。告诉他,昔年燕山脚下,曾有一少年,为救病母,夜盗辽廷药库,所窃非金非银,唯三包‘牛膝散’。事后被擒,辽将问他为何不取金银,少年答:‘吾母咳血,金不能止,药可续命。’辽将闻言,斩其枷锁,赠马放归。”
亲卫一震:“大人,这……这可是您十五岁那年的事!”
耶律大石颔首,提笔蘸墨,墨迹淋漓:“告诉那掌柜,若他记得此事,便将此信,亲手交予通真先生。若不记得——便说我耶律大石,愿以三车虎骨、五车熊胆,换他一剂‘止咳续命之方’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风来,卷起案头一张废纸。纸上是蔡飞 hastily抄录的市井传闻:“……通真先生昨夜亥时三刻,独登万寿观钟楼,仰观星象逾半个时辰。观星毕,并未下楼,反取黑布蒙目,静坐至天明。观者奇之,问其故,先生但笑曰:‘目盲一时,方见天光。’”
耶律大石凝视那句“目盲一时,方见天光”,久久未语。半晌,他忽然推开窗,任灼热气浪扑面而来,目光越过馆驿高墙,投向远处万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