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琉璃宝顶——那里,正有一缕极淡的青烟,袅袅升腾,细如游丝,却笔直如剑,刺向湛蓝天幕。
他眯起眼,仿佛透过那缕青烟,看见了另一重天地:市井是网,言语是线,人心是结,而吴晔正坐在网心,十指翻飞,将千万条看似杂乱的丝线,织成一张收束天下的巨网。
此时,通真策马已至皇城司衙门。守门皂隶见是礼部侍郎,正欲通禀,忽见通真自怀中掏出一物——非是腰牌,亦非印信,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,铃舌为赤铜所铸,形如火焰。
“烦请通报皇城司副都承旨——就说,‘观星人’携‘天火铃’求见。”
皂隶瞳孔骤缩,面色瞬间煞白。皇城司最隐秘的“天机房”中,唯有三位都承旨知晓——此铃乃先帝亲铸,仅存三枚,一枚随先帝殉葬,一枚藏于天章阁秘库,最后一枚,二十年前曾出现在一名失踪的“观星监”老吏手中。而“观星人”三字,更是皇城司内部对最高级别密探的代称,十年来,无人敢提。
皂隶再不敢怠慢,踉跄奔入。片刻后,一位须发皆白、腰挎绣春刀的老者疾步而出,见到通真手中铜铃,竟双膝一软,伏地叩首:“下差郭守义,参见……观星大人!”
通真俯身,亲手扶起老者,声音轻如耳语:“郭都承,不必行此大礼。李某今日来,不为查案,只为借一样东西——你们‘天机房’里,那本从未启用的《汴京百工名录》。”
郭守义浑身一震:“那……那是先帝遗诏所禁之册!载有汴京所有匠人、伶人、庖人、舆夫、甚至乞丐头目的生辰、籍贯、癖好、乃至祖上三代阴私!”
“正是此册。”通真目光如电,“李某要查——七月初五,相国寺西廊,所有在场洒扫僧、卖香妪、擦碑童、以及,替人代写书信的瞎眼老秀才,他们的左手食指,可有茧?茧厚几许?位置偏左抑或偏右?”
郭守义倒吸冷气:“这……这需逐页对照,耗时怕要三日!”
“李某只要半日。”通真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,展开一角——帛上墨迹新鲜,赫然是半柱香前,他在相国寺西廊亲笔所书的《金刚经》残卷,字字遒劲,力透纸背,“你看这‘般’字最后一捺,起笔微顿,收锋略颤——此乃左手执笔之征。而全卷四十七个‘般’字,捺锋颤抖方位,绝无重复。若非常年左手习字之人,绝难如此。”
郭守义盯着那残卷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通真先生根本不在意谁写了经文,他在意的是:那个每日准时出现、替人代写家书的瞎眼老秀才,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目盲?若其左手食指无茧,却能写出如此稳定的颤笔……那他的“盲”,便是装的。
而装盲之人,在佛寺之中,听的岂是经文?
通真收起黄帛,声音渐冷:“郭都承,半日之后,李某再来。若名录未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郭守义腰间绣春刀,“李某便只好请皇城司,帮李某查一查——上月二十三,‘刘氏车马行’租出的那辆加固货车,最终驶向何处?车上所载,除却‘棉麻’,可有夹带银霜炭?”
郭守义面如死灰,再不敢多言,转身狂奔入内。
通真立于皇城司门前,烈日当空,玄袍尽湿。他仰头望天,万里无云,唯见一只孤鹰盘旋于万寿观上空,翅尖划开湛蓝,仿佛一道无声的谶语。
他忽然想起吴晔那日所言:“慎断……万不可凭推测妄动。”
可有些线,若不亲手扯断,便永远无法看清,它究竟缠绕着怎样狰狞的活物。
风起,卷起他袍角,猎猎如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