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晔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元辰殿的每个角落,甚至透过窗棂,传到外面翘首以盼的人群耳中。他没有用任何惊人之语开场,但“天文地理”这四个字,却让殿内殿外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兴奋的骚动。
天文!...
“小人,晚下到了……”
耶律大石闻声抬眼,烛火在他眸底跳了一跳,映出两簇幽微却锋利的光。他未答话,只将手中那册蔡飞手录的《汴京见闻拾遗》轻轻合拢,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,边角泛黄,显然翻过不止三遍。他搁下笔,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,似在掂量这薄薄一册文字里沉甸甸的分量——它不像奏章那般工整,也不似邸报那般刻板,倒像一口井,浑浊而深,浮着市井油花、酒肆喧哗、兵营铁锈、宫墙影子,还有吴晔的名字,如水底沉石,不动声色,却处处牵动水波。
门外脚步声渐近,不疾不徐,靴底擦过青砖,带起细微沙响。门被推开,一人负手而入,袍角垂落,袖口绣着半截云纹,不张扬,却暗藏规制。不是馆驿小吏,亦非礼部差役。耶律大石目光一凝,眉峰微挑:“通真先生?”
来人正是吴晔。
他未着道袍,只穿一件素青直裰,腰束玄色革带,发髻以一支乌木簪松松挽住,鬓边几缕散落,在烛光下泛着微哑的青灰。面上无笑,亦无愠,唯有一双眼睛,清亮得近乎冷硬,仿佛能照见人心褶皱里的尘与锈。他手中并未捧酒,也未提灯,只空着两手,站在门槛内三步处,身影被烛光拉得细长,斜斜投在泥金绘就的西壁山海图上,恰好覆住一处浪尖——那浪正扑向一座孤岛,岛上立着半截残碑,字迹模糊,唯余一个“靖”字依稀可辨。
“贵使夜读不倦,倒让贫道想起辽东雪夜,篝火煨着冻鹿肉,契丹勇士围坐唱‘天狼吞月’。”吴晔开口,声不高,却字字入耳,尾音略沉,不似汴梁士子惯常的绵软,倒像北地马蹄踏碎冰河,“只是不知,贵使所读之书,可是真能解渴?”
耶律大石不动声色,只将案头那册《拾遗》推至桌沿,纸页微颤:“先生所著,岂敢言渴?倒像是饮鸩——初尝甘冽,再品苦涩,三思,竟觉喉头灼烧。”
吴晔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册子封面,又掠过桌上摊开的另一份文稿——是李纲亲笔拟就的《馆驿出入章程》,墨迹犹新,字字端方,却有三处被朱砂圈出,旁批小字:“待议”、“存疑”、“须勘”。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:“待议者,是车马;存疑者,是人;须勘者……怕是贵使心中那杆秤。”
耶律大石终于起身,绕出案后。他比吴晔高半头,身形魁梧,肩宽腰窄,行动间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沉压之力。此刻他并未逼迫,只负手立于窗下,窗外月光正斜切进来,一半照着他半边脸,一半隐在浓墨般的暗影里。“先生既知我心中有秤,可愿为我拨一拨星?”
“拨星?”吴晔轻笑一声,踱至窗边,伸手推开半扇窗棂。夜风霎时涌入,带着汴梁特有的一股混杂气息——远处勾栏瓦舍飘来的脂粉香、近处馆驿厨房余下的葱油味、还有巷口糖糕铺子蒸腾的甜腻热气,全裹在夏夜微潮的空气里,扑在人脸上。“贵使可知,这汴梁城的星,早不是天上那几颗了。”
耶律大石眸光一缩。
吴晔并未看他,只望着窗外。月光下,一条窄巷蜿蜒如墨线,尽头处,几盏灯笼摇晃,映出人影绰绰。那是刚从州桥夜市归来的行人,有提篮卖馉饳的老妪,有摇着蒲扇纳凉的闲汉,还有几个穿短褐的少年,嬉笑着追逐一只滚落的枣核。他们谈的是今夜新出的《西厢记》折子戏,是胜捷军校场新换的藤牌样式,是某位相公府上昨儿丢了只猫,悬赏十贯……无人提及辽使,更无人在意馆驿里那一乘驴车。
“贵使若想看星,该去州桥。那里有三万盏灯,照得人眼花,却照不亮人心。”吴晔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清晰,“贵使若想称心,该去御史台。那里有三百张嘴,骂得山响,却骂不垮一张告身。”
他忽而转身,目光如刃,直刺耶律大石双眼:“可贵使既不赴州桥,也不登御史台,偏在馆驿里翻一本小民笔记,反复咀嚼‘驴车’二字——您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