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。
吴晔早知自己会被盯上。
所以故意让说书人点破姓名——不是炫耀,是示警。
示什么警?
示他耶律大石若执意窥探,终将如唐僧前九世,在固有认知的流沙河中反复溺毙;唯有焚尽旧我,方能在灰烬里拾得真章。
这已不是谋略。
这是……渡劫。
亲卫慌忙捧来蜜渍梅子,酸甜气息扑面。耶律大石拈起一枚,放入口中。梅肉软糯,糖浆浓稠,舌尖先尝到甜,继而涌上尖锐的酸,最后竟回甘如泉。
他咀嚼着,久久不咽。
楼下张先生已转入新段落:“却说那猪八戒,在高老庄娶亲时,原是个老实庄稼汉……”
耶律大石却听不进去了。他望着窗外。州桥之上,游船画舫缀着琉璃灯,随汴河水波荡漾,光影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映着一张模糊人脸。那些脸或笑或愁,或醉或醒,却都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,契丹萨满指着北斗七星说:“看,那是天狼星宿,主征伐,主杀戮。”
而今他站在汴梁街头,抬头却见银河倾泻,星子清冷如雪,不主杀,不主征,只静静照着人间烟火——照着说书人的白发,照着铁匠手上的老茧,照着酒楼檐角悬着的、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笼。
原来真正的刀,并非握在将军手中。
它是一句“箍子戴在心上”,是一枚刻着“空”字的铜钱,是一截烧焦的竹枝。
而 wield 这把刀的人,正穿着道袍,在通真宫丹房里,对着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,用朱砂写着无人能解的符箓。
耶律大石放下梅核,取出怀中随身携带的辽国羊皮地图。地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,上面用契丹小字密密标注着金国各部驻地、宋辽边境戍堡、燕云十六州山川走向……可此刻,他指尖蘸着杯中残茶,在地图空白处,缓缓写下三个汉字:
吴晔。
墨迹未干,他忽然抬手,将整张地图揉作一团,掷入桌下炭盆。
橘红火焰腾起,瞬间吞没山川与城池。火光跃动中,他面容明暗不定,像一尊正在熔铸的青铜神像。
“大人!”亲卫失声。
耶律大石摆手,目光灼灼:“不必惊。烧掉的,不过是昨日的地图。明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如钟,“我要一张新的。”
他起身,整了整汉服衣襟,对亲卫道:“回馆驿。明日一早,备厚礼——不是给李纲,也不是给张商英。”
亲卫屏息:“那……是给谁?”
耶律大石望向通真宫方向,那里夜色深沉,唯有一线微光,如豆不灭。
“给吴晔道人。”
他迈步下楼,经过说书台时,特意驻足。张先生正讲到孙悟空借芭蕉扇,假扮牛魔王被识破,急得抓耳挠腮。满堂哄笑如沸。
耶律大石微微颔首,笑容谦恭如初入汴京的异国学子。
走出酒楼,汴河晚风拂面,带着水腥与脂粉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对身边亲卫道:“回去告诉弟兄们——从今日起,每人每日默写《西游记》三页。不求字迹工整,但求……”
他仰头,看一眼漫天星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但求读懂那猴子,为何宁受金箍之苦,也不肯摘下它。”
亲卫怔住,欲言又止。
耶律大石已负手前行,身影融进州桥璀璨灯火里,再未回头。
身后,酒楼二楼窗内,一只素手悄然放下帘幕。
帘后,李纲手持一柄白玉麈尾,指尖正轻轻拂过案头摊开的《西游记》手抄本。
扉页空白处,一行小楷墨迹未干:
“大石此来,非为观我朝虚实,实为寻一盏灯。灯若燃,则辽可续命十年;灯若熄……则大辽国运,当尽于金人铁蹄之下。”
窗外,通真宫方向,三更鼓响。
鼓声沉厚,如大地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