例?”
满楼鸦雀无声。
那青年却突然拊掌一笑:“妙极!大人这‘惯例’二字,倒让我想起一事——昨日通真宫前,有个道士被巡街兵丁抽了三鞭子,只因他占了‘说书摊位’,未缴‘香火说书钱’。道士问:‘宫观香火钱归礼部,说书钱归开封府,这钱究竟该缴给谁?’兵丁答:‘都缴。’道士又问:‘若我缴了礼部,开封府不肯认呢?’兵丁啐道:‘那便再缴一次!’”
他摇着折扇,扇面赫然绘着一幅小小蟠桃图,桃枝蜿蜒处,竟以极细金线勾勒出“开封府”三字印章。
“诸位看明白了吗?”青年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皂隶,最后停在耶律大石脸上,“那天庭的烂账,从来不在蟠桃园里,而在各司衙门的账册夹层中。孙悟空没掀翻几张桌子,可汴梁城这些‘小吏神仙’,日日都在翻新账本,把旧债叠进新债里,叠得比南天门还高。”
耶律大石喉结微动,忽觉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
他分明是来窥探宋国虚实,却在说书台前,被一个无名青年用一部小说,剖开了整个大宋肌理——那层层叠叠的规矩,原来不是维系秩序的绳索,而是缠绕官僚躯干的藤蔓;那看似荒诞的猴王闹天宫,竟真如一面照妖镜,映出汴梁城内无数张戴着乌纱帽的猴脸。
楼下皂隶已悄然退去,酒楼重归喧闹,却再无人高声谈笑。茶客们低头啜茶,目光躲闪,仿佛刚才那番话是烫手的炭火。
耶律大石缓缓坐回椅中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牌上凸起的“周天”二字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辽国国师曾焚香卜筮,得一卦象:「山泽通气,风雷相薄,君子以恐惧修省」。当时不解其意,此刻却如醍醐灌顶——那山泽通气,岂非正是通真宫前香火与说书钱混流之象?风雷相薄,不就是皂隶皮鞭与青年折扇交击之声?
他抬眼再看那青年,对方正用竹签剔着牙,神态惫懒如猫,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论,不过是随口吐出的一粒桃核。
“公子高论。”耶律大石终于开口,声音竟有些沙哑,“只是在下有一惑——既知此城处处是账,人人皆猴,公子为何不遁入山林,或远赴海外,偏要留在这汴梁城里,听这些……烂故事?”
青年剔牙的动作一顿。
他慢慢抬头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耶律大石眼中,不再玩味,不再慵懒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。
“大人错了。”他轻轻道,“我不是听烂故事的人。”
“我是写故事的人。”
话音落时,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,卷起他半幅衣袖。袖口内侧,隐约可见墨迹未干的几行小字——并非楷书,亦非行草,而是极简的横竖撇捺,像孩童初学写字般稚拙,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锋利。
耶律大石呼吸一滞。
他认得这种字。
三年前,他在上京驿馆见过一封密报,纸角同样写着这样几笔字,内容却是:“金主阿骨打病危,其弟吴乞买暗蓄死士三百于黄龙府北山。”
那封密报,来自一个从未露面的宋人细作,代号“青蚨”。
而此刻,眼前青年袖口墨迹未干的字,与密报上如出一辙。
他猛地攥紧银牌,指节泛白。契丹银牌背面,那“周天星斗”四字在烛光下幽幽反光,仿佛正与青年袖口墨迹遥相呼应——原来所谓星斗,并非悬于天幕,而是刻在人心深处,照见一切虚妄。
酒楼外,州桥灯火如练,汴河波光粼粼。一艘画舫缓缓驶过桥洞,船头灯笼上“通真宫”三字被水波揉碎,又聚拢,再碎裂,永无休止。
耶律大石忽然想起蔡飞资料末页那行小字:“汴梁最危险之处,不在宫墙之内,而在说书人的醒木之下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一饮而尽。茶水苦涩,舌根泛起微甜,竟似嚼了一颗未熟的蟠桃。
“张先生!”邻桌商贾忽拍案而起,“快说下回!那猴子压在山下,到底有没有人送饭?”
张先生刚喘匀气,闻言苦笑:“列位,这故事……怕是没法往下说了。”
“怎地?”众人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