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账论》的纸角微微掀动,露出底下一行墨迹淋漓的小字:“账不可平,唯可破;局不可解,唯可焚。”
通真宫怔住了。她忽然懂了。于清薇不是在赌吴晔的恩宠,而是在赌他骨子里那把火——那把烧不尽、压不灭,连皇帝都忌惮三分的野火。若这火真能燎原,她腹中这点微光,便是第一颗星火;若这火终被扑灭……那便随他一道,灰飞烟灭,干净利落。
“姐姐……”卢宁霓忽然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仔细擦拭于清薇裙摆上沾染的泥点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“明日……我去厨房熬安胎的药汤。陈年艾绒,三年当归,还有一小片老参……是我娘留给我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于清薇望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伸手,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角:“傻妮子,你娘留给你的,该留着给自己将来的孩子。”
卢宁霓身子一僵,眼圈倏地红了,却倔强地仰起脸,泪珠在烛光里打转,硬是不肯落下:“姐姐的孩子,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通真宫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头某处悄然松动。她想起吴晔曾说过的话:“情报网最贵的不是眼睛,是心。”——原来心网织得最密的地方,不在州桥夜市,不在馆驿厢房,就在这方寸道观的檐下,在三个罪籍女子彼此交握的手心里。
她转身,默默走到书案前,提起狼毫,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几个字,墨迹未干,便吹了吹,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我去趟城西。”
“去哪?”卢宁霓问。
“药铺。”通真宫回头,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慌乱,只余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,“姐姐要安胎,得用最好的药。而汴京最好的药铺,掌柜的……欠先生三条命。”
她推门而出,夜风灌入袍袖,猎猎如旗。月光终于挣脱乌云,清辉泼洒下来,将她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那扇朱漆剥落的旧门前——那里挂着块歪斜的匾额,上书“济世堂”三字,墨色陈旧,却压着两枚暗红朱砂印,一枚是蔡京私印,一枚是……通真宫亲手所盖的、只有吴晔才认得出的北斗七星纹。
同一时刻,皇城宣德门外,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宫墙阴影。他并未走正门,而是翻过西侧角楼坍塌半截的琉璃瓦,足尖点在朽烂的椽木上,借力一跃,无声没入御花园假山嶙峋的石隙之间。怀里揣着的,是一份尚未拆封的密报,火漆印上,赫然是辽国北院枢密院的狼头徽记。
耶律大石立在假山最高处,俯瞰整座宫城。灯火如豆,层层叠叠,簇拥着中央那座金顶辉煌的延福宫。他指尖摩挲着密报一角,指腹传来粗粝的纸纹。三日前,他已派人将“平账论”全文抄录,快马加鞭送回上京。今日这密报,是回音。
风送来远处内侍们细碎的呵斥声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——又有人因奏对失仪,被拖下去杖责了。
耶律大石唇角微扬,却无半分笑意。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吴晔离去时那个背影:青衫素净,步履从容,混在汴京熙攘人流中,渺小如尘,却又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,鞘上无铭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大人……”身后阴影里,亲卫的声音低如耳语,“宋皇今夜召见蔡相,议的是……联金之事。”
耶律大石没回头,只将密报在掌心缓缓揉皱,又松开。纸屑簌簌飘落,混入夜风,不知所踪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撤回所有盯着通真宫的人。从明日起,改盯延福宫东侧第三道宫墙——那里,昨夜有七只夜枭盘旋不去。”
亲卫一愣:“夜枭?”
“嗯。”耶律大石终于转身,目光如电,穿透重重宫阙,“通真先生说,大宋的账,算到最后,是要‘清盘’的。而清盘之前……总得有人先清点库存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通真宫所在的方向,那里灯火幽微,却固执地亮着。
“那只夜枭,飞得太高,太静。它不啄食,只观望。它在等……”耶律大石一字一顿,“等账本烧起来的第一缕青烟。”
州桥夜市早已沉寂,唯有汴河上的水声,永不止歇。
通真宫回到道观时,天边已透出青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