页,指节发白。纸背尚有未干的墨迹,蹭在他掌心,像一道新鲜的烙印。
这时,院门轻响。一名青衣道童捧着漆盘进来,盘中是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,上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花。“先生,通真宫新碾的秋粟,加了半勺芝麻油。”道童恭敬道。
李纲颔首,示意耶律大石同食。粥香氤氲,暖意蒸腾。耶律大石捧起粗陶碗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祖州捺钵,祖父耶律隆庆曾指着篝火旁烘烤的鹿肉说:“火最公道。穷人烤它取暖,将军烤它砺刃,皇帝烤它祭天——可火苗从不说自己该为谁燃。”此刻碗中微光跃动,映得他瞳孔深处,也燃起一点幽微却不熄灭的焰。
他低头啜饮一口,米汤滑入喉咙,温厚醇甘。抬眼时,正撞上李纲的目光——那眼神不再锐利如刀,倒像一泓深潭,静静映出他此刻的疲惫、犹疑,以及潭底深处,那一簇不肯俯首的、倔强的火。
“先生,”他放下碗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若明日我呈图之后,天祚帝震怒,欲斩我于殿前……”
李纲舀起一勺粥,吹散热气:“那就让他斩。”
“若蔡京趁机发难,指我私通南朝……”
“让他发难。”李纲将粥送入口中,咀嚼缓慢,“蔡相最爱看人跪着求饶。你若站着咽下这口粥,他反而睡不着。”
耶律大石怔住。刹那间,他竟从这粗粝的言语里,听出了比契丹萨满跳神时更苍凉的鼓点——那是无数个被碾碎又重聚的黎明,在断戟残旗间固执擂响。
窗外,暮色渐浓。通真宫钟声悠悠传来,撞碎最后一片夕照。耶律大石起身告辞,临出门时,忽见那池中银鳞鲤正逆流而上,一次次撞向水车湍急的轮叶,鳞片在余晖里迸射出细碎金芒,如同北地冻土之下,亿万颗等待春雷的种子,正以沉默的硬度,叩击着坚硬的地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