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里别有洞天。狭小天井铺着吸音软毡,四壁覆厚棉,墙上挂满皮袄,实为隔声暗格。屋内三人早已候着,皆作宋人客商打扮,可腰间束带系法、靴筒暗扣、甚至茶盏摆放角度,无不透出契丹旧习。
“见过大人!”三人齐声低语,声如蚊蚋。
耶律大石摘下幞头,露出额角一道浅白旧疤——那是幼年随辽主猎熊时,被熊掌擦过的印记。他坐定,亲手斟茶,茶汤澄澈,却未入口:“今日通真宫之事,一字不漏,复述。”
左首灰袍人立刻开口:“大人拜入神霄派,受度箓、赐道号‘玄石子’,得通真宫特颁度牒及法器一套,包括桃木剑、五雷符匣、铜铃三枚。吴晔亲执朱砂笔,在度牒末页添‘奉敕传度,神霄永续’八字,并钤小印一枚,印文为‘通真演法’。”
右首矮个子补充:“仪式之后,吴晔命人抬来三只黑陶坛,坛身无字,唯坛颈釉纹第三道下,有朱砂微点。赵元奴亲自捧坛,笑谓‘师父送徒,岂能无酒’,坛启时酒气冲霄,闻之目眩,侍从当场晕厥二人。”
最后一人声音最轻:“属下已遣快马出城,按大人密令,沿途布设七处‘雷火哨’——皆以通真宫新近推广之‘火折子’为号。若遇紧急,哨燃三息即灭,烟色青白者,示汴梁无变;若烟赤如血,则示吴晔已生疑,需焚毁所有密档,全员遁入山东山寇之中。”
耶律大石静听不语,指尖蘸茶水,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“道”字。水迹蜿蜒,将干未干。
“很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却如冰面裂隙,“告诉北院枢密副使萧乙薛,就说——我拓跋石,在汴梁城,替他寻到了一把开锁的钥匙。”
三人悚然一惊:“钥匙?”
“对。”他抬眸,烛火在他瞳仁深处跳动,竟似两簇幽蓝鬼火,“吴晔欲以道教染指辽境,恰如我欲借道门撬动宋廷。他想在我辽国埋香火,我就帮他埋——埋得深些,埋在南院宣徽使府邸的佛龛底下,埋在西京留守的祠堂神案之中,埋在……皇帝御榻旁那尊鎏金观音像的 hollow 腹腔之内。”
他忽然倾身向前,压低嗓音:“传令给幽州‘白云观’那个老道士——就是当年装疯卖傻骗过韩德让的刘守真。让他即刻重修观中藏经阁,专供《神农经》《玉枢宝经》,再请三十名识字乡塾先生,每月初一、十五开讲‘卫生之道’,讲义须抄录三份:一份贴观墙,一份送南院衙门,一份……密呈上京崇佛寺住持。”
灰袍人迟疑:“可那住持,素来视道教为旁门左道……”
“所以他才值得送。”耶律大石冷笑,“佛门最忌什么?不是妖魔鬼怪,是‘不请自来’的菩萨。吴晔若真敢把道经塞进和尚枕头底下,和尚第一个跳脚骂‘魔侵净土’。可若这道经是辽国南院枢密院‘钦准颁行’,由白云观‘主动弘扬’,和尚骂不骂?骂了,便是抗旨;不骂,便是默认道门可与佛并立。到那时,南院衙门的文书上,‘白云观’三个字,就比‘大悲寺’更早落印。”
矮个子倒抽一口冷气:“大人这是……要借吴晔之手,逼佛门自乱阵脚?”
“不。”耶律大石端起茶盏,终于饮了一口,茶已微凉,“是借佛门之口,替吴晔把道经刻上辽国碑石。待百姓念熟了‘神农尝百草’,谁还记得‘释迦拈花’?待军医按《神农经》包扎伤口,谁还信‘佛前燃灯可愈金疮’?”
他放下茶盏,盏底与青砖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:“传我密令——自明日起,所有辽国商队入宋,除照例缴纳关税,另加缴‘香火税’一钱。税银不入国库,尽数购《西游记》《神农经》《玉枢宝经》及通真宫炊饼。饼与书同运,一路散发。尤其要散给幽云十六州的屯田军户、驿站马夫、边关戍卒——让他们吃着通真宫的饼,念着吴晔的经,听着孙悟空打上灵山的故事……慢慢忘了自己姓耶律,还是姓李。”
三人伏地叩首,额头触砖,声如闷鼓。
耶律大石却站起身,踱至窗边。窗外,一队巡城禁军举着火把走过,甲胄铿锵,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颊忽明忽暗。他望着远处通真宫方向——那里殿宇飞檐隐在夜色里,唯有最高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