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小塔尖,似有一点微光不灭,如星如豆。
“吴晔啊吴晔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你给了我三坛酒,我便还你三千坛火种。你送我一道度牒,我便送你十万道民心。你算计我拜入道门,却不知我早把道门,当成攻城的云梯。”
他转身,从怀中取出那本被摩挲得卷边的《西游记》,翻至最新章回。纸上墨迹犹新:“第八十八回 金箍棒搅翻琉璃界,紫金铃烧尽九幽尘”。
他指尖抚过“琉璃界”三字,忽而低笑出声。
琉璃界?呵,这汴梁城,何尝不是一座琉璃罩子?外头看着金碧辉煌,内里却处处裂痕。吴晔以为自己是执掌琉璃的匠人,却不知他亲手烧制的每一块琉璃,都已被辽国密谍用砒霜浸过——看似晶莹剔透,实则触之即溃。
“大人……”灰袍人小心翼翼抬头,“那三坛烧酒,真要运回北地?”
耶律大石合上书,将它轻轻放在案头,正对烛火。“运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目光灼灼,“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运。让汴梁城所有人都知道,辽国使者拓跋石,得了通真先生亲酿的陈化烧酒,视若性命,日夜护持。酒坛之上,加封‘神霄派监制’朱印,再请吴有德书局印制《烧酒谱》三百册,随酒同行。”
“《烧酒谱》?”
“对。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谱中详载‘火候三候’‘陶坛七藏’‘陈化九诀’,唯独 omit 一味关键辅料——那是吴晔秘而不宣的‘引子’,以三十七种野菌、七种矿石、九日九夜窖藏而成。没有它,任你照谱千遍,烧出来的只是烈火,不是琼浆。”
灰袍人瞬间了然:“大人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让整个辽国的酒坊主,都相信——唯有通真宫秘法,方得真味。”耶律大石声音渐冷,“而他们求而不得时,自然会有人,悄悄告诉他们:白云观的老刘道长,似乎……也懂那么一点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。
窗外,更鼓敲响三声,已过子时。
耶律大石解下腰间佩刀,搁在案上。刀鞘乌沉,刀柄缠着褪色红绸,绸上隐约可见契丹古文字——那是他祖上随太祖阿保机征战时,斩杀渤海国大将所得的战利品。
他手指缓缓抚过刀鞘,忽然道:“明日清晨,你亲自去一趟蔡京府邸。”
灰袍人一怔:“蔡京?”
“对。”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带上我亲笔书信,只写四字——‘神霄佐政’。信封不封口,就放在蔡京书房镇纸之下。然后……去城南‘醉仙楼’,找一个叫‘孙七’的伙计,给他十两银子,让他每日卯时准时,往蔡京府邸门前泔水桶里,倒一杯通真宫炊饼熬的米汤。”
“这……有何用意?”
耶律大石终于抬眼,目光如淬寒铁:“蔡京此人,最信祥瑞。若他某日晨起,见泔水桶中浮着几粒未化炊饼渣,汤面泛起淡淡金晕,且连三日如此……你说,他会怎么想?”
灰袍人浑身一震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:“通真宫……炊饼化金汤?”
“不。”耶律大石摇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是通真宫的饼,连泔水都能点化成祥瑞。这汴梁城的风水,早被吴晔改了——只差一个,肯跪下来,亲口承认的人。”
他拾起佩刀,缓缓抽出寸许。刀刃映着烛光,寒芒如电,却未照见他眼中一丝温度。
“去吧。记住,从今日起,世上再无耶律大石。只有……通真宫座下,玄石子。”
烛火噼啪一响,灯花爆裂,溅出几点星火,旋即熄灭。
屋内骤然昏暗,唯有案头那本《西游记》,在最后一点微光里,静静躺着。书页被夜风掀开一角,露出一行小字——
“那猴子抖擞精神,将金箍棒舞得风雨不透,直打得琉璃世界,片瓦无存。”
耶律大石伸手,将书合拢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,如锁落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