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缓缓驶入密林深处,车轮碾过枯枝败叶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夜雾弥漫,树影婆娑,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屏息凝神,不敢惊扰这一场逆命而行的逃亡。
温云眠仍在昏睡,呼吸平稳却浅淡,额上覆着湿巾,脸色由潮红转为苍白。何兰儿坐在她身旁,一手搭在她腕上把脉,眉头微蹙。“药效已起,寒毒渐退,但气血仍虚,若再受颠簸或惊吓,恐会再度昏厥。”
许武握刀守在车辕外,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。他脚步沉稳,肩背绷紧,每一步都踏得极轻,生怕惊动山中潜伏的耳目。张顺则牵着马缰在前引路,那匹老马识途,不疾不徐地穿行于崎岖小径之间。
“还有多远?”许武低声问。
“不到五里。”沈芷坐在车尾,手中捻着一把干草,正以指尖轻洒某种粉末于车身四周,“过了前方断崖桥,便是官道禁地??朝廷设了暗哨,严禁百姓通行。若无凭证,擅入者格杀勿论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过去?”
“迷魂香可掩气息,草灰能遮足迹。”沈芷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我已命人换下马蹄铁,裹以布条,行走无声。只要不靠近巡查队三丈之内,便不会被发现。”
车内,温云眠忽然低喃一声,手指蜷缩,似梦中挣扎。何兰儿急忙俯身:“主子?您醒了?”
温云眠未睁眼,唇瓣微启,只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赫归。”
三人皆是一震。
许武眼神骤冷,“月赫归?可是那个镇守北疆、战功赫赫的月王爷?”
幽卫七号跪伏在车旁,声音哽咽:“正是。他曾是主子最信任的人之一,也是这次计划的关键接应者。可如今……属下赶到约定地点时,船只不见,信号全无。恐怕……他已被困,甚至……遭人所制。”
“谁?”张顺忍不住问。
“华覃。”幽卫七号咬牙切齿,“那个披着温良外衣的豺狼!他早与君沉御勾结,假意助主子脱身,实则步步为营,只为将主子引入绝境,换取荣华富贵!而月王爷……心软念旧,竟信了他的话,反被其背叛!”
何兰儿听得心头发紧,低头看着温云眠沉睡的脸庞,不禁轻声道:“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逃……她是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后,才真正决意离去的。”
沈芷闭目片刻,忽而开口:“所以,她才会说‘孩子谁爱生谁生’。因为她终于明白,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她的血肉不过是权力博弈的筹码,她的子宫,是帝王与权臣争夺天下的战场。”
风穿过林隙,吹动车帘,露出温云眠脚踝处一道细小银铃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那是……”何兰儿怔住。
“君沉御给她的。”沈芷叹息,“说是定情之物,实则是束缚之链。他以为,只要这铃声不断,她的心就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。”
“可她现在听不见。”许武冷笑,“她宁愿死在路上,也不愿回头听那一声铃响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穿过一片枯竹林,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桥横跨深涧,桥头立着一块木牌:【禁地?擅入者斩】。
四人对视一眼,皆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“放慢速度。”沈芷低声下令,“所有人闭气三息,待我撒香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一撮灰绿色粉末,轻轻扬向空中。粉末遇风即散,化作淡淡薄烟,缭绕于马车四周,如同一层无形屏障。
紧接着,马蹄落地无声,连呼吸都几乎停滞。
就在他们即将踏上石桥之际,远处忽传来犬吠!
“糟了!”张顺低呼。
“镇定!”沈芷厉声,“狗闻不到她了,来的是人,不是追踪兽。”
果然,不多时,两队黑衣巡卫自桥对面奔来,手持火把,腰佩长刀,胸前绣有神武卫徽记。
“停下!何人夜行禁地!”
许武立刻抽出短刀,隐于袖中,张顺则迅速将马缰交予何兰儿,自己迎上前去,装作醉酒模样,摇晃着身子喊道:“哎哟……官爷饶命啊,俺们是采药的,喝多了迷了路,这就回去,这就回去……”
巡卫队长皱眉打量,见是一辆破旧马车,车上坐着个病恹恹的老妇和几个村夫村妇,又闻到一股浓烈酒气,便挥手斥道:“滚!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在这儿晃荡,直接砍了喂狼!”
“谢官爷开恩!”张顺连连作揖,拉着马掉头就走。
直到走出半里地,众人才敢喘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