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一低着头,不敢应。
温云眠却已了然。她抬手,慢条斯理拂了拂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,动作从容得不像刚送走至亲之人。
“请曲先生进来。”她忽然说。
君沉御一怔:“你……”
“我要听他说。”温云眠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听他亲口告诉我,赫王为何不能死,又为何——非得由我来担这诅咒。”
她顿了顿,唇色苍白如纸,却笑得极艳:“毕竟,我是北国皇后,是宗庙册封、先祖认可的正统命妇。若真有誓约反噬,该应在我身上,不是吗?”
君沉御瞳孔骤缩。
他知道她聪慧,却不知她已洞悉至此。
曲竟来得极快。
青布长衫,银丝束发,眉目清癯,背上一只旧木匣,匣角磨损得泛出温润包浆。他步履沉稳,却在掀帘入帐时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温云眠——那一眼,深得像古井,静得令人心悸。
“娘娘。”他俯身行礼,声音沙哑如经年未启的竹简,“臣,曲竟,叩见皇后。”
温云眠没让他起身。
她静静看着他,看了足足十息。
帐内烛火轻摇,映得她眸中水光幽微,似藏惊雷。
“曲先生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曾为先皇炼制长生丹,也曾为月皇解蛊续命。你知巫族秘誓,懂血脉禁术,更通阴阳谶纬。你说——若一人触犯血誓,另有一人代受其罚,可行?”
曲竟垂眸,袖中手指微微蜷起。
“不可。”他答得极轻,却斩钉截铁。
“为何?”
“因誓成于宗庙,契印于血脉,非人力可转嫁。”曲竟抬眼,目光澄澈如雪后初晴,“娘娘所杀赫王,乃以皇后之尊、北国正统之名行刑,故誓约即刻烙印于您命格之中。纵使陛下愿代受千刀万剐,亦无法卸下您肩上这一道天命枷锁。”
温云眠闭了闭眼。
风从帐隙钻入,吹得烛火剧烈晃动,她睫毛投下的阴影,在眼下颤如蝶翼。
“那若赫王不死呢?”
“若赫王苏醒,且三日内未再遭您所伤,亦未再行悖逆人伦之举,则誓约暂悬,不即刻应验。”曲竟缓声道,“然……悬而不落,并非消解。三年之内,只要您再动杀念、再涉血亲之戮,或赫王再度犯禁——则誓约将溯及既往,双倍反噬。”
温云眠睁开眼,眸中已无悲喜,唯余一片荒原般的寂静。
“所以,”她淡淡道,“你们不是在救赫王。”
“你们是在……拖时间。”
曲竟沉默良久,终是深深一揖:“娘娘圣明。”
温云眠忽然转身,走向案几旁那只尚未收起的紫檀木匣——那是她昨夜亲手为卫屿整理遗物时取出的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的麒麟玉佩,边缘已磨得圆润,是卫屿十五岁那年,她亲手雕的。
她指尖抚过玉佩上早已模糊的纹路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曲先生,你既通阴阳,可知魂魄离体三日,若未入轮回,可否召回?”
曲竟猛地抬头,眼中第一次掠过震动:“娘娘……您想召卫屿将军之魂?”
“不是召。”温云眠缓缓摇头,指尖划过玉佩背面一处极浅的刻痕——那是卫屿临行前,悄悄在玉佩上刻下的一个“眠”字,细若游丝,却深及玉髓。
“是请。”
她抬起眼,眸光如刃,直刺曲竟心底:“我要他回来,亲口告诉我——赫王当时,到底有没有对他说过那句‘云眠已死’。”
曲竟呼吸一滞。
君沉御亦是一震。
这问题看似寻常,却是整场血案最幽暗的锁眼。
若赫王撒谎——则他行刑之由,彻彻底底站不住脚,所谓“为情癫狂”,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遮羞布;
若他未撒谎——那“云眠已死”的消息,究竟从何而来?
是谁在她尚在宫中、尚与秦昭并肩而立之时,便已将她的“死讯”散播至北境军营?
又是谁,让赫王信以为真,不惜以酷刑逼供,只为求证一句虚妄?
温云眠盯着曲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