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妃说过,”他声音清冷,“若有人戴沈大人的扳指而来,却不知我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指甲,便是假的。”
祢玉珩低头,看向自己右手——他确实知道君琮胤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指甲,那是去年冬猎时被冻僵的鹿角划伤,温云眠亲自为他包扎,还笑着打趣说“我儿将来握笔,必比旁人更稳”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君琮胤右手小指,其实也少了一截——那是温云眠刻意为之。她命御医悄悄削去指甲边缘,再以金丝线缝合伤口,只为让儿子永远记住:真正的危险,往往藏在你以为最熟悉的地方。
萧刃已折返,长剑出鞘三寸,寒光凛冽。
祢玉珩却忽然笑了。
不是癫狂,不是悲怆,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。
他不再掩饰身形,缓缓摘下面巾,露出本来面目。雨水顺着鬓角流下,冲淡脸上药粉,露出底下苍白却俊逸的轮廓。他望着君琮胤,一字一句道:“三皇子聪慧过人,皇贵妃教子有方。”
君琮胤静静看着他,忽然问:“祢公子,你恨我母妃,是因为她不肯嫁你,还是因为……她宁可选父皇,也不选你?”
祢玉珩身形微震。
君琮胤垂眸,将银剪轻轻搁在书页上:“母妃昨夜对我说,爱一个人,不该是把她困在笼子里,而是替她扫平所有荆棘,让她能飞得更高。她说,你若真爱她,就该明白,她要的从来不是谁为她赴死,而是谁能陪她把这江山,守得更稳。”
殿外雷声滚过,一道惨白闪电劈开浓云。
祢玉珩怔在原地,仿佛被那句话钉在了时光里。
他想起三年前温云眠在慈宁宫偏殿拒婚那一幕。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银钗,跪在太后座下,脊背挺得笔直:“臣妾不敢欺瞒太后。祢公子丰神俊朗,家世清贵,原是良配。可臣妾心中,早有明月高悬,再容不下半点星辉。”
那时他以为她说的明月是君沉御。
直到此刻才懂,那明月从来不是某个人,而是她自己——是她执意要走的那条路,是她甘愿披荆斩棘也要握住的权柄,是她宁可孤身入局,也不愿做金丝雀的傲骨。
雨声骤急。
祢玉珩忽然抬手,从怀中取出金丝楠木盒,打开,将那枚赤红丹药拈在指尖。他凝视片刻,竟抬手,将丹药轻轻投入案上那盏银耳莲子羹中。
赤色药丸遇热即融,如血滴入清水,瞬间晕开一抹妖异绯红。
“三皇子说得对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“我若真恨她,就该毁了她最珍视的东西。”
他看向君琮胤,“可我终究,舍不得。”
萧刃长剑已然横于颈侧,剑锋映着烛火,寒芒刺目。
祢玉珩却不再看他,只深深望了君琮胤最后一眼,转身走向殿门。他步伐很慢,却异常坚定,仿佛卸下了压了十年的千斤重担。走到门槛处,他顿了顿,没有回头:“告诉皇贵妃……我欠她的那盏雪芽,这辈子,怕是还不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足尖点地,如离弦之箭射向庭院深处。萧刃欲追,君琮胤却忽然开口:“别追。”
萧刃愕然。
君琮胤拿起银剪,剪下一小截红绳,缠在左手小指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系住一缕风。“他若想杀我,方才那碗羹,我就已经死了。”他抬眼,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,“可他选择了让我活着……母妃说得对,有些恨,比爱更难放。”
雨声如注。
太和殿方向,厮杀声渐渐稀落。叛军溃不成军,魏首辅被谢云谏亲手缚住双臂,拖下丹陛时,犹在嘶吼:“君沉御!你不得好死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君沉御负手立于阶前,玄色龙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泞,却丝毫不损其凛然威仪。他抬眸,望向承乾宫方向,凤眸幽深如古井,唯有一缕极淡的松懈,掠过眼底。
远处,一道黑色身影融入雨幕,背影单薄,却奇异地挺拔。
温云眠在坤宁宫偏殿推开窗。
雨丝扑在她脸上,凉意沁骨。她望着那道消失在宫墙尽头的身影,久久未动。身后,顾卫峥低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