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那年,初入国子监,温云眠坐在杏花树下读《楚辞》,风吹落一片花瓣在她书页上,她抬眸一笑,问他:“祢公子可愿陪我抄完这卷《离骚》?”
他当时点头,手抖得墨迹歪斜,却把“既含睇兮又宜笑”抄成了“既含睇兮又宜泪”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她那时早已许了君沉御。
不是圣旨,不是赐婚,是她十六岁生辰那日,亲手将一枚刻着“沉”字的墨玉镇纸,放进君沉御案头,说:“往后砚池干涸,臣女愿为君研墨十年。”
十年未满,她已为他生子、封妃、执掌六宫权柄,而他祢玉珩,连她亲手写的那卷《离骚》都未能带走——那晚他潜入她闺房欲取,却见她倚在窗边,将纸一页页投入铜盆,火苗舔舐纸角时,她望着跳跃的焰心,轻声道:“有些字,烧干净了,才不会误人。”
火光映着她眼角一滴未落的泪。
此刻,药库内灯火轻摇,君琮胤忽然咳得厉害,乳母忙拍他后背,声音带着哽咽:“殿下忍忍,太医说您这咳症,得养到春深才好……”
祢玉珩闭了闭眼。
他摸出怀中金丝楠木盒,盒盖微启,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铁锈腥气溢出——蚀心引本该无味,可制毒者偏加了半钱南疆蛊兰汁,只为让药气与君琮胤惯用的安神香相似,防他警觉。
他指尖悬在盒口,微微颤抖。
就在此时,药库门轴忽响。
吱呀——
门被推开一道缝,一人探进半张脸,眉目清峻,腰悬长剑,正是谢云谏。
祢玉珩呼吸一滞,本能向后缩身,却听谢云谏低声道:“殿下,您若再咳,奴才可要请皇贵妃娘娘来了。”
药库内霎时静了。
连君琮胤的咳嗽都停了。
乳母颤声问:“谢大人?您怎么……”
“奉皇上口谕,护三皇子周全。”谢云谏跨过门槛,目光扫过屋内陈设,最终落在那只盛着温水的青瓷盏上——盏沿有一道极淡的水痕,尚未干透。
他缓步走近,袖口微动,一枚铜钱悄然滑入掌心。
“殿下渴了?”他端起茶盏,手腕一倾,清水泼在地上,溅湿青砖,“这水放久了,寒气重,恐伤肺腑。”
乳母慌忙道:“是奴才疏忽!”
谢云谏却不理她,只蹲下身,与君琮胤平视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轻轻擦去孩子唇角水渍,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杀伐决断的禁军统领,倒似个哄孩子的兄长。
“殿下记着,”他声音极低,只有君琮胤能听见,“若有人递你吃食,先闻三息;若有人碰你衣袖,数三指;若有人近你三尺,便咳一声。”
君琮胤眨了眨眼,忽然伸出小手,抓住谢云谏腰间佩剑的穗子,认真道:“谢叔叔,剑穗红了。”
谢云谏一怔。
君琮胤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:“阿娘说,红穗子辟邪。谢叔叔的剑,是不是专斩坏人?”
谢云谏喉结动了动,竟一时语塞。
药库外雨声渐密,一滴雨水顺着屋檐坠下,砸在青砖上,碎成七瓣。
祢玉珩在暗处看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输在哪里。
不是输在武功不如谢云谏,不是输在谋算不如顾卫峥,甚至不是输在权势不如魏首辅——而是输在,他从未真正懂过温云眠。
他以为她爱君沉御,是因他九五之尊;他以为她护君琮胤,是为母凭子贵;他以为她步步为营,是为凤冠加身。
可方才那孩子抓着剑穗说“红穗子辟邪”时,谢云谏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,让他醍醐灌顶。
温云眠要的从来不是权位。
她要的是一个孩子能在风雨夜里安心睡去,不必数着更漏等天明;要的是一个男人肯为他挡刀时,连袖口褶皱都熨帖得没有一丝不安;要的是整个天下都知道——君琮胤的命,比龙椅更金贵,比江山更不可犯。
而这些,祢玉珩给不了。
他能给的,只有恨,只有毒,只有一具被执念蛀空的躯壳。
他慢慢合上金丝楠木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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