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晚柠想起她已逝的母亲，是在孩子出生之后。

顺产痛了十几个小时，才开了三指，打了无痛分娩，才熬过阵痛的折磨。

她当时在想，只开三指就已经痛到怀疑人生了，如果开到十指，那得痛到程度？

生孩子都是把命交给阎王的。

作为母亲，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？

以前她不知道母爱是一种怎样的感觉，直到她生了安安。

才懂得，她对安安的爱，甚至超过驰曜，超过自己，超过世间万物。

这事，驰曜在日后的相处中，也逐渐发现了。

驰曜也......

地铁站口积水漫过鞋面，冰凉刺骨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帆布鞋，水珠顺着裤脚滴落，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。雨声轰隆，像无数鼓槌敲在耳膜上，可比这更沉的是胸口那团闷气——不是因为淋雨，不是因为湿冷，而是昨夜驰铮那句“你有老公了”被她原封不动还给了吴军涛，却像一把钝刀，反复割着她心里某处未曾愈合的薄痂。

她没坐错车，也没走错路，只是下意识在离家最近的站提前下车，绕进一条窄巷。青砖墙根爬满暗绿苔痕，雨水顺着瓦檐连成水帘，她站在檐下，把伞收拢，任发梢滴水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导师发来的课题组群消息，提醒下周开题答辩材料提交截止。她点开，指尖悬停半秒，退出。

风卷着冷雨扑来，她下意识缩了缩肩，却没撑伞。就在这时，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巷口，车窗降下，露出驰铮轮廓分明的侧脸。他没看她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声音被雨声压得低而清晰：“上车。”

她没动。

他抬眸，终于转向她，雨水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眼底却干干净净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温度：“伞坏了？”

她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把被风吹得翻了边的透明伞，伞骨歪斜，伞面裂开一道细缝，像一道未愈的口子。“没坏。”她说，“就是不想坐。”

驰铮沉默三秒，推开车门下车。黑西装外套肩头瞬间洇开一片深色，他却像毫无知觉，径直走到她面前，伸手——不是接伞，而是扣住她手腕。

力道不重，却稳如铁箍。

她一颤，本能想抽手，他却已松开，只将伞从她手里抽走，反手撑开，往她头顶一移。伞面倾过来，把她整个人罩进一方干燥的穹顶之下。他自己大半身子暴露在雨幕里，肩膀、手臂、后背，全湿透了。

“走。”他嗓音沉得像浸过水的木，“别感冒。”

她咬住下唇，没再抗拒，默默跟上。脚步踩在积水里，溅起细碎水花。他撑伞的手臂始终微微向她倾斜，衣袖湿透贴在小臂上，显出绷紧的肌理线条。她余光扫见，喉头微动，想说“你衣服湿了”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他们之间，早过了能自然关心对方冷暖的阶段。

车驶入车库，他先下车，绕到副驾替她开门。她低头钻出，裙摆沾了水汽，贴在小腿上。他递来一条叠得方正的深灰毛巾，指腹擦过她手背，微凉。
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，擦着发尾。

他没应声，只转身走向电梯间。她跟着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脚步声在空旷车库回响。电梯门合拢，镜面映出她湿漉漉的头发，苍白的脸，还有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。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，京大银杏大道上，她抱着一摞专业书差点摔倒，是吴军涛伸手扶了她一把。那时她笑着说“谢谢师兄”，他挠头憨笑，说“同门嘛，应该的”。多简单啊，一句谢谢，一个笑容，一段无需解释的关系。

可现在，一句“我有老公了”，像一道铁闸，咔哒落下，斩断所有可能。

电梯“叮”一声停在二楼。他按住开门键等她出来，自己却没动，只问：“饿吗？”

“不饿。”她摇头。

“那去书房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像在安排一场会议，“你昨天落下的《生物材料界面效应》论文，我标了几处问题。”

她怔住：“你……看了？”

“顺手。”他迈步前行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响，“你导师给我的电子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