滔天白浪,拍打在远处新筑的玄铁堤坝上,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。
“沈姑娘,你信我吗?”
沈砚冰怔住。
她看着方彻的侧影——那人背脊挺直如剑,白衣在风中翻飞,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,却又固执地立在此地,立在这即将倾覆的城池之上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断龙崖上,自己力竭将坠时,也是这样一道白衣掠过眼前,一手提剑,一手托住自己后颈,声音清冷如泉:“剑还没断,人怎敢死?”
那时她咳着血,只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,很长,很静。
此刻,她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叩向青砖:“属下,信!”
方彻没再说话,只抬手,指向海图上那片幽暗漩涡。
“那就——敲钟。”
话音落,整座白雾洲,忽然静了一瞬。
连浪声都停了。
下一刻,地底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、悠远、仿佛来自洪荒尽头的嗡鸣。
——咚。
钟声未歇,海图上,那片幽暗漩涡,骤然亮起一点猩红。
如同巨兽,睁开了第一只眼。
与此同时,远在万里之外的守护者总部,东方八八猛地推开窗。
窗外,星河倒悬,银河如瀑。
他凝视着北方天际,那里,一颗本不该存在的暗红色星辰,正缓缓升起,光芒冰冷,如泣如诉。
“……终于来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抚过桌上一封未拆的密函——火漆印上,赫然是黄婆婆亲手所绘的凤凰衔枝图。
信封一角,几行小字墨迹未干:
【三三,若见此星升,莫悲。我魂虽散,火种不灭。涅槃不在天上,在你心里。】
东方八八久久伫立,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良久,他伸出手,将那封信,轻轻按在胸口。
仿佛那里,还跳动着另一颗滚烫的心。
而在白雾洲,方彻已立于镇守司最高塔楼之巅。
脚下,沉渊钟悬于半空,钟体遍布古老符文,此刻正随着那低沉钟鸣,一寸寸泛起幽蓝冷光。
他仰头,望向天际。
那里,暗红色星辰之下,云层正在疯狂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漩涡,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一道撕裂般的缝隙——
缝隙之后,并非星空。
而是一片……不断剥落、簌簌坠落的黑色鳞片之海。
每一片鳞,都映着一张人脸。
有的是雪扶策,有的是段夕阳,有的是黄婆婆,有的是东方三三……
甚至,还有他自己。
方彻缓缓抽出腰间长剑。
剑名“无妄”,通体素白,无锋无锷,剑身却如水波般流动着万千光影。
他手腕轻振。
剑鸣清越,竟压过了沉渊钟的嗡响。
“诸位前辈。”他对着那片鳞片之海,微微躬身,“今日,晚辈替你们,收个利息。”
话音未落,他纵身跃下高塔。
白衣如鹤,直坠向那片翻涌的黑色海面。
身后,沉渊钟第二声,轰然炸响!
——咚!
整片东海,瞬间冻结。
浪花凝于半空,水珠悬而不落,连光线都仿佛被冻住,折射出七彩棱镜般的破碎光晕。
而方彻的身影,已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白虹,逆着冻结的海流,悍然撞入那道天地缝隙!
缝隙之内,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。
只有无数重叠的幻境——
他看见灵蛇山脉崩塌时,黄婆婆最后一笑;
看见雪扶策刀锋劈开闪电时,眼底闪过的释然;
看见段夕阳枪尖挑碎云层时,喉头涌上的鲜血;
看见东方三三独自坐在悬崖边,手中攥着一枚褪色的凤凰发簪,指节发白,却始终没有松开……
无数画面,如潮水般冲刷神魂。
方彻闭目,任由幻境淹没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藏在所有幻境之后,真正操控一切的声音。<